星期五晚上,我坐上了地鐵,想着去市中心散歩。
咱就是說,每次心裡不舒服的時候,就都會去市中心散歩,看一看這座光怪陸離的城市和許多來去匆匆的苦悶的人,我的心會好受很多。
春天的夜晚天氣不熱,晚上還要穿一件外套,明天是週六,魯迅公園門口,路上的人比平時要多,那些傻逼平時都不知道去了哪裡,一到週五就烏央烏央地湧上街道,疲憊地裝瘋賣傻之後再疲憊地入睡,過完庸俗且無藥可救的一生。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有棱有角的魯迅的坐在石頭的椅子上抽着煙看着遠方,幾十年來都是這樣子。
天色倏地暗下來,天的一角暗紅壓過了深藍,然後整片天空都泛着暗淡的紅色,在紅色的夜空下,我看見一個老媽媽牽着小女孩的手,小女孩手裡捧着一個籠子,走了看,才發現那裡麵是一隻金黃的雛雞,小小的,暖暖地,小女孩打開透明的塑料籠子,把雛雞放在手心裡,看着媽媽,笑得合不攏嘴。真好,我小時候媽媽也給我買過這樣的小雞,我一直盼望着它可以長大,長成一隻公雞,長到小狗那麼大,然後我每天和它去散歩……
“媽媽,小黃雞吃什麼呀?”那個小女孩用幼稚的語氣問。
“小黃雞吃小米粒,或者雞飼料。”那個媽媽的口語不想本地人,應該也是別的地方來城市打工的。
“那,媽媽,我可以喂它吃我的雪糕嗎?”
“隨你的便,唉,走路看路,紅燈停。”
母女倆在路口停了下來,正晚高峰,街道上車來車往,我裝作也等紅燈,自然而然地湊近到那對母女的身邊,想看看那隻讓那女孩如此開心的小雛雞到底長什麼樣。那女孩穿着淺藍色的連衣裙,七八歳的樣子,胸部還沒發育,涼鞋裡的小腳黑黑的,不時還扭動一下小小的腳趾。
小女孩等得不耐煩了,便蹲了下來,癡呆地望着紅燈和街道。一輛摩托車呼嘯駛過,雛雞好像受了驚嚇,撲棱着被剪掉了的翅膀,從女孩的手裡逃脫,出於求生的本能,那小黃雞搖搖擺擺地向前,走上了馬路。(看精彩成人小说上《小黄书》:https://xchina.fit)
當女孩發現到小雞不見了的時候,那雞已經穿過了自行車道的白虛線,女孩掙紮着想要衝向前去,卻被一輛自行車擋在眼前。
“小姑娘不要命啦?”
騎車的大爺罵了一句,但那女孩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機動車道上的她的雛雞。
我看着黑色馬路上的那個黃色的小生物,頓時覺得我應該一個箭歩衝上前去,擋住疾馳的車流,救下小雞,把它交還到女孩的手中,然後那女孩憂傷的笑臉遍頓時轉憂為喜,一邊撫摸着它死裡逃生的小黃雞,一邊感謝我,她的媽媽也會因為我幫助了她的女兒而感到高興,也去她會請我去她們傢喝盃水,吃頓飯,然後那個媽媽便開始講述她的故事,也去她的男人因為喝酒賭博,把傢裡的傢產敗光,母女倆抛棄他而去,兩人來到這座城市,母親白天夜晚不停工作,隻為給女兒一個好的教育環境……
然後一陣從遠而近的引擎聲,伴隨着大地的震蕩,我回到現實,看到一輛肮臟的土方車馳來,我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果然,兩秒後那輛車的輪子就把一分鐘前還蜷縮在女孩手心裡的小黃雞碾成了血肉模糊的泥,那輛車沒有減速,大概沒有覺察到碾到了什麼,開車的是疲憊的建築工人,我想,週五的晚上他們還要上工地工作,而他們的老闆已經拖欠了叁個月的工資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呆立在那裡,看着馬路中央小雛雞連着黃毛的血泥被燈光照成五彩的顔色,冒着泡的黑血,白的骨頭,然後綠燈亮了,隨後我好像一個聾子第一次聽到聲音一樣,汽車喇叭聲,引擎聲,女孩的哭聲和母親的罵聲,還有廣場舞的音樂一下子像開了閘的洪水衝進了我發炎的耳膜裡。
這裡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歩行街,那對母女不知道到哪兒去了,我似乎應該為了那個女孩而感到傷心,但這種虛僞的多愁善感又使我感到不自在。
我看到滿大街的帥哥美女,手牽着手,我突然發現,原來世界上有那麼多好看的人。歩行街中間,又是魯迅的雕像,坐在椅子上,大概是在抽煙。燈光下許多打扮怪異的青年男女舉着手機叫喊着什麼,說真的,我直到走到他們麵前,看到他們的手機屏幕,才意識到他們是在直播。
一個禿頭的中年大叔,穿着不知道哪朝哪代的古裝,脖子上掛着大金鏈子(好像是塑料的),肥頭大耳怼着鏡頭用傢鄉話呼喊着什麼。
“……兄弟們,現在直播間有一千人了嗷,一千人了嗷……”
“……今天我牛子哥就給大傢夥們整個狠的,整個狠活嗷,老鐵們想看的扣666,老鐵們扣666啊嗷……”
我走上前去,但“牛子哥”好像入了迷,絲毫沒注意到有人在看着他。他這樣的主播,整條街還有好多。在牛子哥左邊幾歩路,有另外一個主播,梳着精神小夥頭,年紀應該和我相仿,二十四五歳上下,站在一個梧桐樹下,對着鏡頭手舞足蹈地比劃着什麼。街邊飯館的燈光把他的半邊臉照的雪白,而馬路上路燈的光又把他另外半邊臉照得蠟黃,不知道為什麼,我想到了野獸派的油畫。
突然,那個精神小夥蹲了下來,把鏡頭對準樹乾下的泥土,我好奇地走上前去,才看到那裡有一塊乾枯了的,烏黑的狗屎。
“ok大傢夥們等着瞧,鐵子們,今天我小於給大傢整個狠的嗷!扣666老鐵們扣666……現在直播間裡有六百人啦!有六百人啦!好!有沒有更多?我就操了,有沒有更多……好了兄弟們,我給大傢夥們操了……操了!”
然後那個人突然對着鏡頭撿起了地上的狗屎,送到了嘴裡,還塗得滿嘴都是。
雕像下,一個穿着暴露的女孩子對着鏡頭發了瘋似的喊叫着什麼,她看上去也很年輕,最多二十五歳,穿着黑絲,粉色的塑料拖鞋,修長的腿和慘白的臉,手指上黑色的指甲油在夜色裡顯得很廉價。
“小哥哥……衝呀!……”
“謝謝熊大哥哥送的火箭,哥哥愛你呦,mua!”
她一邊喊着一邊歪着頭,兩隻纖纖玉手捂着酥胸,“mua”一下親吻了鏡頭。
然後小吃攤大喇叭裡的廣告詞又響了起來,“XX市最好吃的雞柳,選用上等食材,老配方,有保障,歡迎廣大顧客前來品嘗。”,隨後是一段勁爆的土味音樂,聞着雞柳的味道,我又想到了那隻被壓死的小雞,突然胃裡一陣發酸,分貝壓過了一切,鐵喇叭壓過了一切,天上依舊是紅色的夜空紅色的雲,建築的彩燈亮的人睜不開眼。
油煙的香味瀰漫到路上,街角的陰影裡睡着好多無傢可歸的老人,我居然這才注意到在這座城市居然還有那麼多無傢可回的人,掉了牙的,斷了手的,缺了腿的,坐輪椅的,滿頭白發的,沉默地在坐撿來的報紙上,眼睛裡反射着繁華的光影,滿臉皺紋的老大爺把一件散發着尿騷味兒的軍大衣披到了他老伴兒的肩上,後者傻傻地看着那個在雕像下搔首弄姿的年輕女孩。
他們好像坐在海灘上,看着眼前波濤洶湧的大海,自己不理解的神秘世界。那是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世界,一個自己與之格格不入的世界。
再仔細看,那些無傢可歸的老人好像到處都是,在街邊人們看不到的地方,沒有光的地方,瞪着渾濁的眼望着黑白顛倒的一切。我很驚訝地望着這一切,好像是第一次恢復視力的人一樣,近乎貪婪地吧一切都塞到我眼睛裡。
“哎,帥哥,來一份炸雞柳吧,哎,帥哥……”,那是對着我喊的,口水濺到了我的臉上。
我擺擺手,走了兩叁歩,又有一個男的湊近了問我,“帥哥,給我拍個視頻呗。”
我一向討厭別人叫我帥哥。我知道自己多醜,叫我帥哥簡直是在故意諷刺了,於是我在也壓不住心裡的火,給了那個男的一巴掌。
呵呵呵,怎麼可能呢,我在想象中給了那個男的一巴掌,現實中,我禮貌地擺了擺手,隻想低頭快歩離開這片大海。
二十四小時的小吃店門外,我聞到了嘔吐物的酸味,那是一股水果酒精夾雜着胃液的酸,聞了簡直想吐,順着味道望過去,我看見一個穿着高中校服的女孩倒在地上,短發遮住了通紅的上半臉,看不到眼睛,鮮紅的嘴唇大張,好像是排汙管道的出口,嘔吐物不停地從那裡頭湧出來。
突然那女孩的上半身抽搐了一下,更多的嘔吐物像海浪一樣拍打在冰冷的地磚上,散發着臭氣。我看着那女孩挪動着上臂,試圖把自己支撐起來,但試了叁四次都沒有成功,每次嘗試都以重重地摔在地上告終。我那可憐的悲天憫人的情懷此刻突然發作,想着走上前去幫她一把。我的口袋裡有餐巾紙,我應該扶她起身,給她擦去嘴角的嘔吐物,再給她買一瓶水,問她發生了什麼事。
但我沒有那樣走做,而是靜靜地站在離她二十歩遠的位置,看着她扭動身體,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胸部,看着她裸露的腳踝和運動鞋裡雪白的短襪,好像是在看一隻動物,或是看舞臺上的什麼與我無關的演出。
不知道從哪裡走過來一個主播,男的,長得和我很像,但頭發比我短,舉着手機,站到那個女孩前就不走了。
“兄弟們嗷,今天我給兄弟們撿到個寶貝,原汁原味的女高中生,想看的老鐵們扣666,今天來整點硬的,這就給兄弟們福利嗷。”
那個男的一邊說着,一邊把鏡頭對準了那個女孩的臉,後者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
“哎呀鐵汁們,這女的長得還不賴哈。”他說着,一邊擺弄着女孩的五官和臉,好像在玩一個橡膠的人體模型。
然後又把鏡頭對準了她的兩隻腳,一手舉着手機,一手開始給她解鞋帶,兩隻鞋的鞋帶一下子就給鬆開了,他慢慢地在鏡頭裡脫掉了女孩的鞋,鞋裡是雪白的短襪,溫熱溫熱的,還散發着處女的體香,與嘔吐的酸臭味兒格格不入,腳後跟的皮有點兒被磨破了,她的腳不大,目測叁十五碼左右。
“直播間裡的鐵汁們,大傢看看這小腳丫子看不好看,牛子嗯了,還想看的禮物都給主播刷起來……”
他在鏡頭外麵的手不經意地抓了一把那個女孩的下體,後者的腿條件反射似的一抖,沒有人發現他做了什麼,除了我。
我不知道我要做什麼,說實話,我有點兒羨慕那個主播,同時憎恨這種人,正如我既愛自己有討厭自己,我想象此刻在那裡給那個失去意識的女孩子脫鞋的主播不是他而是我,但我知道我一輩子都不可能去做這種事的。
但相反地,我平時不也是看這些東西麼?我有什麼資格裝出正人君子的模樣,站在道德的制高點譴責任何人呢。沒有,因為我也是那些視頻的觀眾之一。這個世界的基本機制似乎就是一群有罪的人審判一個有罪的人。我想起了《復活》裡的一句話。
“滾!”
一個女聲響起來,同時叁四個女人向着穿着校服的女孩跑去,“別碰她!”
“叫警察!”
這叁個字幾乎是喊出來的,惹得整條街上的行人都望向那個方向。男主播一見情況不對,馬上扶起女孩,掏出餐巾紙給她擦乾淨嘴角的嘔吐物。這時另一個主播走了上來,“正道的光,看看兄弟們,看看啥叫正道的光……”
不知道後來那個女生怎麼樣了。也許她死了。
霓虹燈在癫痫,鐵喇叭還在喊,十字架似的黑色電線杆插進紅色的天,晚風裡夾雜着精液和嘔吐物的氣味,而我無法理解這個世界的所有,人們發展了科技,卻成為了它的奴隸,在我們自己的雙手建造的城市裡,我們再也認不清它原本的麵目,我們不再理解這個城市,不知道為什麼天空是紅色的,也不知道為什麼空氣裡有精液和硫化物的味道。
炸雞柳的油冒着熱氣,五光十色下光鮮亮麗的臉,口罩一片汪洋,梧桐冒出新芽,淩晨街道人潮洶湧,兒時的記憶恍如隔世,我再也分不清現實與回憶的邊界,於是整個世界在我的眼前作為一臺荒謬絕倫的戲曲存在,它是一個不怎麼高明的現象,總而言之,這整條街的人都瘋了。
我摸了摸我的臉,才發現鼻子下的膿包破了,流了好多膿血,一抹,弄得手油膩膩的。我看到一傢蘭州牛肉麵,就走了進去,但我不感到餓。我叁天沒吃飯也不感到餓,吃了很多也不覺得飽,不知道為什麼,大概是得病了。我的胃一直有問題,我的肝也一樣,時不時地痛起來。我一直想去醫院做個檢查來着,但總是忘記了,或是嫌麻煩,不想去。我今天早上沒洗臉。不,不,好像是洗了臉的,我不記得了。我摸了摸胡子菈碴的上嘴唇,痛。
蘭州菈麵店裡很暖和,我點了一份叁兩的菈麵,加牛肉,加一份鹵蛋,找了一個靠角落的桌子坐下,傻傻地盯着油膩的桌麵發呆,桌麵上有上個坐在這裡的人留下來的撒出來的湯水,夾雜着汗水,形成一個個圓點,在桌麵上反射日光燈五顔六色的光,我想着那個嘔吐的女孩,然後嘔吐物的酸味從我的胃裡湧了起來,我感到透不過氣來,那個女孩現在怎麼樣了呢,警察應該已經來了,她也許會後悔和這麼多的酒,也許她習慣了。生活呵!苦悶的生活!你是這一切瘋狂的罪魁禍首。你用無形的酒精殺死了一切,現在又要來殺死我了。
“哎,有香菜。”
我聽到坐在我後邊的一個女生婊裡婊氣地喊着。
“哦,沒事兒的。”
這是另外一個男生。
“我不要吃香菜。”
“那你把香菜撿到我碗裡吧。”
“給我勺子。”
“哝。”
“真是的,都說了不要香菜了。”
“哎,這也沒辦法啊。你為什麼不吃香菜啊。”
“不行嗎,就是討厭這個味道啊。”
這對情侶的對話是我感到惱火,從而產生了某種生理上的厭惡,我感到我也要吐了。莫名其妙的憤怒佔據了我的胸腔,於是我奮力一拍桌子,轉過身去,指着那對情侶說(其實是喊叫):“操你媽的,給老子安靜的呐!”
突然整個菈麵店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把目光轉向了滿臉通紅的我。時間好像凝固了,店門外的喧囂乘機湧進小店,那是千裡之外的熱鬧,在那熱鬧裡有失落和惆怅在風中飄蕩,有無數無傢可歸的男男女女在行屍走肉般地拖動着腐爛的皮囊轉過大小街巷,笑着哭着清醒着醉着,他們說着謊言犯下世界上形形色色的罪惡,隨後陷入無限的自責和後悔中去,我並沒有比大多數人有任何的差別,甚至不如他們。
在長久的沉默中,好像感到了不好意思,我默默地坐下來,脫下眼鏡,用兩隻手掌搓揉着醜陋的肥臉,試圖忘記我剛剛做了什麼,我好像聽到了背後傳來那個女生小聲抽噎的聲音,然後是那個男生安慰她的語句,無非是那些媚俗的語句,和虛情假意的關懷,這是我所厭惡的,是我憤怒的。但是我克制住自己,讓自己不再注意到身後的那對情侶,隻是茫然地看着桌上的油漬和水漬在日光燈下展現出怪異的形狀,那形狀是我在揉眼睛的時候見過的。
我總覺得在哪裡見過他們,那對情侶,大概也是我們學校的。我開始覺得對不起他們,希望他們也會覺得對不起我。但他們沒有任何理由原諒我,因為過錯在我。我有罪,我是一個有病的人。不,既然我有病,那我就是無罪的。也不對,那麼,應該說,我的病就是我的罪過,但過來說,有罪過的人都是有病的,亞當和夏娃就是世界上第一第二個病人。媽的,我是不是有病啊。
我的牛肉麵上來了,但我一點食慾也沒有。吃和不吃沒有什麼兩樣,我還想着那個醉酒的姑娘。她確實很可愛,希望她沒事兒。
吃完麵出來,街上越來越熱鬧了。夜晚能夠改變一個人的思想,好像白天的我和深夜的我是兩個不一樣的人。白天的城市和夜晚的城市也是兩個不一樣的地方,但兩者都是真的我,兩者都是真的城市,這割裂的感覺真奇怪。
人行道上,一群人圍着一個什麼東西看,我也湊近了,想看看大傢是在看什麼東西。
那是路燈下,一個中年男人拿着手機直播,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撅着屁股,黑色半透明連衣裙,低着頭,彎着腰,兩手支撐在膝蓋上,頭發下垂擋住了臉。她沒穿鞋子,兩隻穿着黑色絲襪的小腳直接踩在肮臟的人行道上,腳尖內扣着,腳跟的地方透出肉色的皮膚,那絲襪已經很臟了,大腿的地方幾乎被撕破。正在我困惑的時候,那個直播的男的舉起右手的粉色塑料拖鞋,狠狠地像那個女孩的屁股上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