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可憐叁百盡刀頭,想是前生結下仇。
惟有王姬知大義,果然忠孝貫千秋。
卻說那雲俊入宮,先見了國後妻身,一齊急往禦前。謝過恩,並申出求赦父兄的話。嘉靖道:“你好個貪心,不知僥幸,還敢又為滿門代懇!據你父謀殺朕命,兄擅殺朕臣,理合片瓦不留!朕聽着國母言語,念着賢妹私情,一時兒屈了祖宗的法,赦了你,你還不知厭足。如今犯官不傢住在京師了,你可過日收拾行程,前往雲南安置。朕還每年賜二品俸錢,交你受用,並吩咐所到大小官員,不得怠慢你便是。此後須安安靜靜過日子罷,不宜再動個妄念!”
雲俊奏道:“罪臣還求我主饒我前去祭了父親,收拾了屍骸,然後起程。此係烏鳥私情,區區微意。況我主以孝治天下,滿門等雖死有餘辜,但懇宏錫類,俾罪臣得以少盡人子之情,備棺收殓父兄。行見一人克諧,被及臣僚。九五隆恩,澤漸枯骨。萬代銜環,祈為淮奏!”
嘉靖道:“篡君大罪,理合揚灰!但你如此奏來,亦屬孝心可憐。朕不忍使人子無以為孝,準奏便是。”
驸馬叩首謝恩。又到了公主,奏道:“過日驸馬落籍雲南,臣妹亦要同往。”
嘉靖道:“我妹生長天潢,貴為公主,那可為軍人婦?況屬女流,宮鞋纖窄,遙遙棧道,如上青天,恐難跋涉。倒不如任驸馬獨往,賢妹就在宮中,與皇妃等同享富貴,早晚亦可以服侍太後,免得母女兩地相思。賢妹即十分要往雲南,待母後棄世未遲。”
公主答道:“奴傢既承先王嚴命,許配唐郎,生死皆係唐傢的人。昔日繁華,欣然同享,今一旦門衰祚薄,便爾棄之如遺。郎在郊遊,尚且不忍,況分關結發,情何以堪?母後日夕扶侍,自有陛下與眾位每娘娘妃嫔,豈勞臣妹?此是事難兩就,自當以在傢從父,出嫁從夫的大義,恕不孝於膝下。”
嘉靖道:“此係朕以好言相勸,賢妹既然不聽,請從其便。待妹去後,朕再撥女嫔四名,侍禦二名,同往服侍公主便了。”
公主驸馬謝恩,果然日後夫妻,造過了國母,雙雙往雲南進發,不在話下。正是:此生既是諧魚水,之死還須誦衛詩。(看精彩成人小说上《小黄书》:https://xchina.fit)
那夫妻二人,先到法場,尚傑麵前跪下,將天子不肯寬赦的話,告訴一遍,又哭道:“可憐我父子兄弟要這個樣子分離。教你孩兒,好不悲傷。我反願鬼門關上,隨着滿門,免得在此凡塵抱恨。”
語罷,不能仰視。尚傑道:“死,命也。我正要後世為忠被誣,須學我等如此順受。獨惜上累了八旬老母,將來同受極刑,今時亦復不能再見一麵,少盡人子私情。今得你死裡從生,一來日後祖宗香燈,僅留一線;二來倘雲豹在外,若能走脫,你見他時,必須說我臨終吩咐,有雲:天下無不是之君王,縱若有刻薄處,臣子亦不宜抱恨。須念着舊時那個伍員,看他苦谏夫差,汨羅笑逝,刮目觀兵。其忠愛處,自屬不磨。獨以父仇切齒,消恨鞭屍,忘卻一日君臣之義。故雖生平節烈,縱裡歌道載,而後人直以其毒仇齊王一事,入不得宗臣廟裡,俎豆千秋。止可日後密地訪出仇恨,自行洗脫。若是借名仇恨,亂動乾戈,不獨汙了我唐傢忠孝的名,亦且生民塗炭。我在九泉地下,亦斷不饒他!即爾亦須牢牢緊記。”
說罷,氣洋如平時,隨賦一詩,其詞曰:咨餘衝且暗,抱責守微官。
潛圖密已構,成此禍福端!
恢恢六合間,四海一時寬。
天網布宏綱,捉足不獲安。
鬆柏隆冬瘁,然後知歳寒。
不涉太行險,誰知斯路難?
真僞因事顯,人情難豫觀。
生死有定分,慷慨復何嘆。
上負慈母恩,痛酷摧心肝。
下顧所憐女,恻恻中心酸。
二子棄若遺,念皆遘兇殘。
不惜一身死,惟此知循環。
詠畢,又到了一班文武,有假意的,有真情的,有曾受恩的,皆來祭奠。說道:“我等不能感悟朝廷,致使大人枉死。實無麵目對見。但當此長別,特備酒醴,前來餞行。求大人開懷勿怪。”
尚傑道:“雖有鳳膽龍肝,亦下不得咽!但諸君須盡忠報國,切勿因我的事,誹謗朝廷,反令犯官在地下不安。”
祭罷,須臾,劊子手說聲:“請大人歸天!”
殺得天黑地暗,可憐叁百餘口,須刻化作無頭之鬼。雖屬命該,究竟被張德龍一點毒心收了,止合閻王殿上訴他。雲俊夫妻痛哭在地,少不得送了終,還要揩乾眼淚,一一收拾好屍骸,落籍雲南而去。那監斬官張德龍並一切武元,斬訖,上朝回旨。
嘉靖見殺了害己的賊臣,心下十分歡喜,獎賞了武元而去。又說道:“張卿傢果然忠心辦事,料事如神,有才有識,又且疾惡若仇。古來鷹之逐、君側之清,不過是也。可領唐尚傑舊職,同平章事,且命賜宴酬功。”
是日,君臣同席,德龍麵上,好不十分榮幸。酒到數巡,德龍又奏道:“幸賴我主洪福,姦人不遂所謀,自取覆亡。此是天理昭昭處,然尚傑並雁門慶的兒孫,今雖伏誅,但臣素知他還有個第七兒子,素性生事,武藝高強,去年且中了福建武解元。滿門不足慮,獨此人見父兄敗露受誅,決然後日為患。雖則我主堂堂天子,文武得人,諒他這是一個扁毛的山伯勞作不得甚害。獨怕日後養成的患,必定充埋山東響馬一班。那時乘勢作亂,還須費朝廷糧饷。更恐一時外內騷動,前日違貢之戈國又乘機入媾,大失天朝體統。”
嘉靖道:“據卿傢說出如此利害,使朕寢食不安,皆為着此人。卿傢還要想個計較,收拾了他,方免心腹之患。”
德龍奏道:“尚傑一向所有私賣官爵,勒下僚的財寶,諒亦富過朝廷。前臣奉命去抄,尚傑身邊的貪囊不滿十萬。料他平日所積,早貯頓在福建傢裡,去再抄了回來充庫,亦可少佐我主賞賜。並要命他兒子,將此處傢屬,盡殺為是。”
嘉靖道:“果然高見。”
立命侍禦取了文房四寶,執筆書了一道聖旨。着福建泉州府,協同拿捉雲卿。隨命欽差提兵叁千,前去唐尚傑傢中,協同本地文武官員,盡殺他尚傑眷屬。抄傢後,須縛解雲卿回京定罪,差繳官升。速速退班。張德龍奉命送師,祖道時又重致囑了欽差無算。正是:一朝瓦解無留歩,十畝桑間轉樂天。
未知欽差前去捉雲卿如何,下回細吐。